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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写实到写意,玉雕师在偷懒?错,那是留白!
这些年来,玉雕作品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:从“做什么像什么”,慢慢走向“做什么不像什么”。

大概从2017年以后,这种趋势越来越清晰。以前我们看一件玉雕,雕山子是山子,雕人物是人物,雕花是花,讲究具象、写实,工要满、要繁复,恨不得把每一根头发丝都刻出来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很多作品变得简约、抽象,大弧面,少雕琢,甚至让人一眼看不出来雕的是什么。作品越来越抽象,这对玉雕究竟是好是坏?我想根据自己的经验谈一谈。

玉为本,工为辅
当代玉雕中山水、人物、花鸟等题材的风格根脉,可以追溯到辽金时期的春山秋水。那种崇尚自然、讲究镂空的山子和花片,被明清两代继承下来,讲究的是“显工”——雕得越细、越满、越复杂,说明手艺越好。这个论调,一直持续到2013年之前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近年来的玉雕作品,简单了许多。这并不意味着偷工减料,而是思路转了——制作者不再追求工艺的繁复堆砌,而是先去发现玉材本身的美,再拿工艺去辅助、呈现这种“本美”。

以前做玉雕,很多工艺是为了“挖脏去绺”、遮毛病。哪里有个棉点、一道裂,就雕朵花、雕片云把它盖住。现在的做法不同:毛病在选料、切料时就处理干净了,上工艺不是为了遮丑,而是为了让这块玉看起来更舒服、更动人。

比如,有两块玉料,一块做了传统的满工,另一块做了大弧面的简约处理。观感上,很多人会觉得简约的那块玉质更好,其实不然——满工的那块,细度和白度都更胜一筹。但简约的处理方式,把玉的温润感和油脂感放大了,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舒服。这就是区别:现代这种抽象简约的手法,非常突出玉质,把“玉之美”放在了最前面。

抽象不是偷懒,是留白
有人可能会问:雕得简单了,是不是在省功夫?我的体会恰恰相反。抽象表达反而更难。具象的东西有标准,像猫就是猫,像狗就是狗,好不好一目了然。抽象没有固定标准,你得在“像”与“不像”之间找到平衡,让造型舒服,让线条流畅,让玉质自己开口说话。弄不好,就不伦不类。
不过话说回来,抽象虽然难,也有它独特的好处。

第一个好处,是它不“满”。以前的玉雕讲究把整块料子铺满工艺,看久了容易累。简约的东西有留白,有呼吸感,反而耐看。你看王一卜、樊军民这些人的作品,大弧面,少雕琢,给人的感觉就是松弛、自然。

第二个好处,是它能让人跟作品产生互动。我曾设计过一件青花料的小件,没有雕具体的题材,而是凭着小时候在山西和面的记忆,做出自然的弧面与线条。有人看着像鱼,有人看着像豆荚,有人看着像刮痧板——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理解。这种互动感,其实就是好作品的一个重要特征。

好的作品,一定不是把故事讲完的。就像看电影,你是喜欢大团圆结局,还是喜欢意犹未尽?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。如果雕一尊佛像挂件,你一看就知道是佛,戴上后不会再想它。但一件抽象的作品,你会去看,会想:它是什么?它为什么长成这样?它跟你有了交流。这个空间,是具象作品很难给予的。

当然,我不是在否定具象。我自己也收藏了不少传统满工的作品,发自内心地喜欢。抽象与具象,没有高下之分,只有合不合适。关键在于,它有没有把玉的美呈现出来,有没有打动人心。

中庸之道,才是和田玉的灵魂
说到底,和田玉这东西,本身就是非常“中庸”的。它不是钻石,光芒四射;不是翡翠,浓艳夺目。它不很白,不很暗,不很透,也不太透——就是恰到好处,不偏不倚。我们常说“温润”,温润的本质就是这种舒服的中庸感——这是褒义词。

那么,雕刻这种中庸材质的手法,也应该中庸。不要太直白,不要堆得太满,也不要抽象到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。而是表达一部分,留一部分,让别人去感受。太直接的表达,像西方那种结构艺术,放在和田玉上就不太对味。中国人讲话讲一半,留一半,含蓄,内敛——这是我们骨子里的审美传统。

老话说“玉必有意,意必吉祥”,这话没错。但不代表雕老鼠就必须像老鼠,雕牛就必须像牛。感觉到了,造型舒服了,玉质的温润表达出来了,就够了。那个吉祥的寓意,其实已经融在整体的气质里了。

所以,玉雕越来越抽象,是好事还是坏事?我的看法是:只要它能把和田玉“中庸、温润、内敛”的特质表达出来,就是好事。抽象也好,具象也罢,关键在于是不是适配这块料,适配玉本身的性格。未来,我期待看到更多懂得“节制”的玉雕手法——不偏不倚,不炫不躁,让玉说话,让工沉默。那才是真正懂和田玉的人该做的事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