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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扯经】格玉致知,顺玉而为
最近琢磨明白一件事——“格玉致知,顺玉而为”。这八个字,后半句“顺玉而为”是玉雕师苗烈常挂嘴边的,前半句“格玉致知”是我自己总结的。我觉得,把握住这个内核,也就摸到了从和田玉工艺走向和田玉艺术的那个真谛。

这道理听起来有点玄,其实很朴素。就像古人讲的“格物致知”,天下万物都有自己的物性,和田玉亦然。我们做玉,首先得“格玉”,就是去读懂、理解和田玉本身的脾气和特点。然后“顺玉而为”,顺着玉的物性去设计、去雕琢,而不是把我们的想法强加给它。这层领悟,我花了十多年,真金白银地摸索,才算是逐渐想通。

何为玉之“物性”?从温润通性到个性光芒
我们常说“温润如玉”。“温润”二字,就是和田玉最根本、最共通的物性。自古以来,人们对玉最高的赞美,就是它那种内敛、油润的光泽和手感。所以,看一件玉作好不好,第一关就是看它有没有将这种温润质感体现出来。倘若雕琢过度,掩盖了玉本来的温润之美,那就算不上成功。

但和田玉是个大家庭,除了“温润”这个共性,不同的玉种还有各自鲜明的个性,这就是它们具体的“物性”。

比如青玉,颜色深、质地细腻、体量往往较大,韧性还是所有和田玉里最强的。它的这些物性,特别适合做三样东西:薄胎器皿,能利用深色凸显绝妙的光影变幻;青铜化玉,深色底子让工艺线条格外清晰明朗;还有错金银,极高的韧性才能承载这种精细工艺。
白玉虽然也温润,但它做薄胎不如青玉出彩,韧性也稍逊,体量通常没青玉大。可白玉的凝脂感、羊脂白,通过大弧面最能展现。所以顶级的白玉大料,往往走向两个极致:一是做素雅的器皿,用光洁的弧面放大其脂分之美;二是做人物造像,观音、罗汉、佛祖,那种圣洁、温厚的气质,与白玉的物性浑然天成。

碧玉颜色鲜艳,适合表现青山绿水,所以大体量碧玉常用来创作山水画意摆件,小件则多作饰品。青花的物性,全在它的墨色纹理上。一块“芝麻糊”般的青花,看似杂乱,但若能顺势做成器皿,墨点在光影中便有了生机;若是纹理如江山画卷,那就简简单单做块素牌,意境全出。

可见,读懂大类之“性”,是定向创作的基础。
顺性而琢:给每一块玉注入灵魂
前面的道理,是针对大的玉种类别。但真正考验功夫的,是面对每一块独一无二的原料。每一块玉,甚至每一块边角料,都有它独特的“脾气”和“长相”,玉雕师的工作,就是发现它,然后成全它。
有块籽料,因形状疙疙瘩瘩且带深凹坑,按常规思路难以设计,闲置了许久。我拿来反复摆弄,当横过来看时,突然发现凸起处像兔耳,凹坑恰如面颊,整体宛如一只蹲坐的兔子——这便是‘格’到了它独一无二的物性。顺着这个灵感稍加雕琢,一件生动的小品便诞生了。若执意切掉凹坑做规整牌子,这块料子或许就真的浪费了。

与之相反,我也见过让人惋惜的例子。一块极好的红皮白肉籽料,玉质顶级,但客户执意要雕一只伏虎。结果因为没读懂原料本身的形态和皮色分布,做出来的老虎造型别扭,身尾衔接生硬。虽然工艺精细,料子也贵,但怎么看都觉得可惜。

正反两例,一成一败,关键何在?所以,“顺玉而为”不是偷懒,反而是最费心思的。它要求我们完全放下成见,像交朋友一样去端详、理解眼前的这块玉。它若形似一只龟,便欣然琢为龙龟;它可能色沁深沉老熟,那就往仿古纹饰上靠,做出岁月的味道。这个过程,就是给没有生命的石头注入灵魂的过程。

成器为先:玉之大道与玩玉之乐
纵观各类玉作,我发现一个根本:从古至今,和田玉价值的最高体现,往往在于“成器”。这“成器”之能,是它区别于其他宝玉石的独有特质,也是其物性的终极升华。

“器”有容量与空间,拥有完整光洁的弧面。一个造型端庄的玉器,能将玉的温润、内敛与厚重,通过各个面从容铺展,凝聚光气。这份浑然一体的表现力,远非牌片挂件可比,自古便承载着“通天地”的礼制气度。

因此,面对条件足够的玉料,我总先问它能否“成器”。这像是叩响其物性的第一道大门。门内之路,再依具体脾性而定——或饰以青铜纹样,或留素面光华。

“格玉致知,顺玉而为”,这八字是我多年体悟的核心。它并非秘诀,而是一种态度:对材料敬畏,对创作虔诚。其目的不是追逐天价,而是让每块玉——无论贵贱——都在知音手中,焕发独有之光。

这个过程,充满了发现的乐趣和创造的成就感。从读懂大的玉种特性,到摸清每一块原料的脾气,就像层层剥笋,其乐无穷。这也是我想分享的,玩玉,归根结底是玩一种理解和对话,是与自然造物合作,共成一件有灵魂的作品。这条路,我还在学,也愿与诸位同好,一起走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