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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扯经】琢器之难,在于“众目睽睽”

2025-12-30

上个月,我陪一位藏友,到扬州走访了一些玉雕大师的工作室。一路见了王金高、冯钤、黄志银、殷小金等多位大师,看作品,聊工艺。一个突出的感受是:如今市场上体量大的、完整的玉雕器皿,实在难得一见。工作室里不是在做小件,便是大件早已被藏家收走。藏友感慨:原以为藏玉平台上重器频出,大件应该不少,真正走了一圈才发现,如此稀缺。

这引发了我一段时间的思考。我们天天说“玉雕”,到底什么才是“成器”?为什么一件玉雕器皿,会如此之难?我结合这一路的所见所悟,聊聊我心中的“玉雕成器之美”。

器为何难琢?只因我们太熟悉

生活中,我们时刻与“器”相处。水杯、茶壶、花瓶、饭碗……但凡能容纳盛载之物,都可称“器”。正因日日相见、时时使用,我们对器物的形态、比例早已有了潜移默化的标准。故玉雕行有老话:“人难做,器难琢”。

琢器之难,在于“众目睽睽”。用陶、瓷、玻璃做瓶,稍有瑕疵或可包容。一旦换成玉,大家的眼光便苛刻起来——肚子太鼓?脖子太细?足底飘了?任何不协调,在熟悉器型的我们眼中,都会被瞬间放大。因为玉,尤其是和田玉,材质珍贵,雕刻是做“减法”,一刀下去无法重来,这就对造型的精准度提出了极致的要求。

这种难,还源于漫长的演化。一个经典器型,往往并非玉雕师独创。它可能始于陶,定于青铜,再经瓷、玻璃演绎,最终才以玉呈现。玉站在材质序列顶端,承载了千年造物史的审美积累。因此,一件玉器背后,是整个中华器型的浓缩,不容马虎。

成器之美的三重境界

那么,一件玉雕器皿,究竟如何才能称得上“成器”?在我看来,它必须跨越三重境界,这三者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

第一重,是材质美。这是所有的基础。我们常说的“白、油、细、糯、熟”,是评价和田玉料的基础标准。但更深一层,是和田玉独有的“韧性”。正因为有这份韧性,才能做出薄胎器皿那种“透如蝉翼”的惊险,才能在雕刻复杂纹饰时不崩不裂。

青玉的薄胎,展现的是它深邃透光的质感;白玉的素面器皿,凸显的是它浑厚温润的体量;碧玉则需通过调整胎壁的厚薄,来呈现其最浓郁的绿色。所有的高级工艺,最终目的都是为凸显玉料本身最美的特质。

第二重,是造型美。这关乎“规矩”。从古至今,我们的玉器——无论是玉璧、玉琮,还是现在的牌子、手把件——其造型内核都离不开“方圆”二字。就是把天然不规则、歪七扭八的玉石,通过打磨雕刻,纳入一种和谐的、规矩的形态之中。

即便是一些写意、随形的作品,它的舒适感也一定暗含了方圆之间的平衡与消解。造型美是一种大众共通的审美,一件器皿造型好不好,即便不懂玉的人,也能凭直觉感受个七八分。

第三重,是工艺美。这是最外显的一层,是吸引人“入门”的视觉门槛。一条流畅的线条,一片纤薄的胎壁,一组细密精准的纹饰,这些精湛的技艺让人一眼看去便觉震撼:“这手艺真厉害!”

工艺之美,就像一座桥梁,让即使不了解玉文化的人,也能首先从技艺层面认同这件作品的价值。它是炫技,但更是将材质美与造型美淋漓尽致展现出来的必要手段。

这三者层层递进:以工艺吸引目光,以造型建立认同,最终用材质征服内心。一件真正的“成器”之作,必然是工艺服务于造型,造型与工艺共同升华材质,将和田玉那种内敛、温润、坚韧的美,推到极致。

从无序到有序,是一场修炼

回过头看,玉雕创作的本质,其实就是一场“化无序为有序”的修炼。面对一块天然顽石,玉雕师用自己的理解与手艺,将它导向一个和谐的、有功能的、有美感的形态。这个过程,本身就是“成器”。

无论是体量宏大的山子摆件,还是掌中可玩的手把件,抑或案头陈设的器皿,都在追求这个“成”字。手把件追求的是“趁手”,那种圆融饱满、贴合掌心的感觉,背后依然是形态的舒适与均衡。而器皿,则是这种追求的最规范、最极致的表达,因为它有明确的历史参照和功能要求。

玩玉玩到最后,很多藏家都会走向器皿的收藏。正是因为器皿集中体现了玉雕艺术中最难的造型功力、最顶级的工艺挑战和最深厚的文化积淀。它不张扬,却自有分量;不炫目,却耐人寻味。它静静地摆在案头,与光影为伴,随着岁月流逝,愈发显得温润动人。

这次扬州之行,与其说是在看作品,不如说是在审视“成器”的标准。阳光好的下午,看着光影透过玉瓶,洒下温润的光泽,我越发觉得,玉雕的终极之美,就藏在这“成器”二字之中——它让一块石头有了规矩,有了魂魄,最终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和精神世界。这或许就是玉雕传承千年,始终迷人的原因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