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集

传承不是重复昨天的故事,是用今天的刀刻下明天的纹样

2025-12-29

扬州古巷的月光,照过顾家三代人的画案与玉案。

顾铭的名字,仿佛预言——“顾”是回望千年玉脉的深情,“铭”是刻入生命的匠志。他未曾含玉而生,却一生与玉痴缠。

一、玉城入骨

顾铭的童年,浸在扬州温润的空气里。东关街的老巷瘦窄幽深,他和伙伴们的笑声在青石板间跳跃。

他那时不懂,巷口闲谈中的夫差开邗沟、隋炀帝下扬州、盐商传奇,早已如细雨渗入心田,成为日后刀下山河的最初底色。

“天下玉,扬州工”。这座城市因运河而兴,因玉而雅。顾铭常在河边看船,想象千帆过尽的繁华。水给了扬州灵性,也给了扬州人如玉的质地——温润、内敛、坚韧。这份气质,后来成了他所有作品的呼吸。

二、三代石缘

艺术是顾家的血脉。祖父顾伯逵是画坛名家,尤擅画猴,笔下生灵洒脱奔放。父亲顾永骏更是一代宗师,被誉为“山子雕第一人”,让失传两百年的绝艺重焕新生。

顾铭未见过祖父,但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画稿,还有一方传承下来的太湖石,让那位老人从未远离。祖父晚年爱石成痴,自号“片石斋老人”。这石传至父亲,又传至顾铭——他创立工作室时,取名“云石斋”。一块石,三代人,是中国式传承最沉默的注脚。

最难忘是儿时夜晚。父亲在灯下作画,神情专注如僧入定。顾铭趴在桌边,看墨在宣纸上晕开,变成山川花鸟。他常看得眼皮打架也不肯睡。那是他最早的美学启蒙:万物皆可被创造、被赋予灵魂。

三、刀刃初试

少年顾铭梦想成为画家。他系统学习国画,笔下山水分明。但命运总另有安排——那些在玉器厂度过的童年,像埋藏的种子,终要破土。

玉器厂是他的乐园。在青田石堆里寻宝,用碎石在地上涂画,看老艺人在清贫中专注雕刻。食堂蒸饭的香气、青菜烧肉丸子的味道,成了记忆里最暖的人间烟火。

1990年,他放下画笔,拿起刻刀。父亲没有反对,只深深看他一眼。那一刻,顾铭明白:有些传承,不必言说。

学徒日子枯燥。半年,只练切图章,直到切面平整如镜。再半年,雕“棒槌人”——各种姿势的人形。六年,刀起刀落,少年手上的茧厚了,心却愈发沉静。玉石不语,却教会他耐心与敬畏。

四、走出父荫

新世纪之初,顾铭决定独自闯荡。父亲不赞同,但他去意已决。最初艰辛:无原料积累,只能接来料加工;无名气,只能靠手艺点滴赢得信任。

他自然先模仿父亲。得天独厚的是,他能得到父亲亲自指点,模仿得惟妙惟肖,几可乱真。市场认可带来收益,但他心中有不甘。

父亲看出他的迷茫,讲起自己年轻时模仿王树森大师的往事。王大师当年说:“小顾啊,你要走自己的路,不要跟在别人后面跑。”

这句话如雷贯耳。顾铭惊醒:在父荫下固然安稳,但这不是他想要的。玉雕是减法,每一刀都不可逆。人生又何尝不是?

五、以画入玉

转折在对国画的回望中到来。顾铭重拾笔墨,沉浸于山水画的气韵——那虚实相生的留白,那浓淡干湿的变化,那超越具象的意境之美。一个念头闪现:能否将这份画意,融入坚硬的玉石?

这是少有人走的路。传统玉雕重工重技,讲究繁复精细;国画美学却崇尚简约空灵,追求“计白当黑”。将二者融合,是对传统的重塑。

他开始漫长尝试:如何在玉上“留白”?如何用刀法表现墨韵?如何让硬玉呈现水墨的流动感?失败是常态。一块块原料在试验中损耗,但他不曾放弃。

渐渐地,新风格初现:他的玉雕不再满工繁饰,而有了呼吸的空间;不再追求逼真再现,重在营造意境。那些山子雕,远山淡如轻烟,近石浑厚有力,流水潺潺,亭台隐现,仿佛立体山水长卷。

市场最初并不接受这种“不像玉雕”的作品。但顾铭坚信:当物质丰盈后,人们追求的不再是工艺炫耀,而是文化共鸣与心灵栖居。时间证明了他的远见。

“美玉倾人,顾之;是以养志,铭之。”顾铭的名字,早已道尽他的一生——以顾盼之心待玉,以铭刻之志传承。他不仅是玉雕师,更是文化的摆渡人,在石头上刻下一个时代的审美与情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