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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雕英雄榜 | 张强:玉雕不是雕刻造型,而是理解生命

2025-12-22

镇平的冬天,风里带着石粉的味道。九岁的张强站在玉雕厂门口,目光穿过父亲手中那叠沾满石屑的钞票,落在厂房深处。翡翠边角料在昏暗光线中闪烁,像是被遗落的星辰。

父亲工作的厂子简陋得近乎原始。木架车床吱呀作响,裸露的皮带危险旋转。工人们俯身打磨着一米多高的翡翠花觚,水花飞溅间,玉石渐露温润光华。

那些瞬间埋下种子,关于永恒与脆弱,关于创造与毁灭。玉雕是一场不能回头的减法,去了便是去了,永远无法补回。

刀刃初试,血染石心

初中二年级的秋天,张强把书包挂在了家门后。在镇平,不读书的少年大多走向玉雕。

石佛寺职高的一年,画笔与泥土塑造着他手指最初的记忆。而后拜师学艺,真正的学徒生涯才开始。

没有工资,自带工具。第一件作品是玛瑙《连年有余》,荷叶田田,游鱼摆尾。他抱着料子切割时走了神,刀刃落空,直直切进虎口。

血涌出来,染红未成形的玉石。师父穿针引线为他缝合。针尖穿过皮肉时,他咬紧嘴唇。三天后,绷带未拆,他又坐回工作台。指尖触到玉石冰凉表面的那一刻,疼痛突然遥远。

师父的教学与众不同。多数人怕学徒糟蹋料子,不让碰出坯这道关键工序。他的师父却一开始就把横机切刀交到他手里。那些日子他渐渐懂得,造型是玉雕的骨头,骨头歪了,皮肉再光鲜也没用。

少年心性难驯。一次因故旷工,师傅要求叫家长来。那句话刺痛了他,上学时被叫家长的阴影仍在。他收拾行李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回到父亲的厂子,他发现自己快得惊人。计件制下,月薪很快超过了有十几年工龄的父亲。数着钞票时,却没有喜悦。那些粗粝的加工,快速的流水线,让他想起童年见过的那些被刮透的玉碗,只有速度,没有厚度。

沪上淬炼,薪火相传

十八岁那年,父亲让他去上海,月薪九百。

站在南浦大桥下的玉雕厂前,他第一次感到渺小。

五十多人的厂房里,机器声整齐如军队行进。师父的作品陈列在玻璃柜中——观音衣褶流淌如水,罗汉眉目俱有神情,每道线条都在说他不曾听过的语言。

考核期一个月。他做了最拿手的荷花,手指一直微抖。定薪九百时,松了口气——至少留下了。

海派工艺的精密度让他震撼。家乡雕刻是大刀阔斧,这里却是一丝一缕地梳理。他端着饭碗蹲在观音像前,一看就是整个午休。米粒冷了,汤油凝了,他却看见线条如何在光影中苏醒,玉石如何有了呼吸。

三个月后,他鼓起勇气对师父说想学人物。第二天,一尊六臂观音的粗坯放在工作台上。复杂造型让他屏息,六臂如何安排,面容如何庄严,他一处一处揣摩。做到手部时,他下意识将手心向下按了按,生活中的手本该如此。

师兄看见惊呼做坏了。整个下午,恐惧如冰冷缠绕。师父回来看了看,什么也没说,只示意他再往下按深一些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,玉雕不是模仿形状,是理解生命。

两年间,师父从未苛责。只有一次冬天,水流湿了袖口,师父路过时轻声提醒胳膊湿了会冷。那句话很轻,却暖了很多年。

苏作天成,牌纳乾坤

跟着师父是能学到东西的,采访时,张强喃喃的说,但当自己看着年迈的父亲还在独自撑起家庭的时候,他有了自己干,多挣点钱的念头。离开厂子时,他只说家里有事。没敢看师父的眼睛,背影像个逃兵。

辗转多年,他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工作室,又因缘际会迁至苏州。玉牌成了他的方向——方寸之间,气象万千。

早期的观音牌,佛像凸出,底板平坦。后来他改变做法,让佛像融入玉石,弧面替代平面,凹处藏纳光影。握在手中,温润贴合,边缘流过指缝如溪水过石。

选料是最严苛的环节。每一块必须干净、完整、无瑕。瑕疵可以靠工艺遮掩,但他不愿这样。玉的品德不该被掩盖,就像人的品格。

一块东北老黄玉在他手中沉睡了多年。黄白相间的质地,像凝固的月光与晨光。他反复端详,终于决定雕作《童子拜观音》。三公斤多的的玉石,他雕了几个月,修了又修,最终成就七百多克的作品。观音衣褶要流畅,童子姿态要灵动,每一处转折都要有生命感。

完工那天,他把它放在窗边。夕阳斜照,黄玉泛起暖光,观音低垂的眼眉仿佛在注视,童子的虔诚凝固成永恒姿态。那是传统的造型,却有着现代的简约;是宗教的题材,却透着人间的温度。

如今在苏州的工作室里,他依然每天亲自上手。刻刀在玉石上游走的声音,是听了半生的旋律。那些从镇平带来的记忆,十元纸币的触感、飞轮砸墙的巨响、虎口缝针的疼痛,都已沉淀在每一次落刀之中。